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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6点50分,他准时打开了短视频直播,在直播间分享健身技巧。他的账号粉丝仅有一两万,在动辄坐拥百万粉丝的短视频博主圈里,他并不起眼。
但他依然每天准时出现,观众少时寥寥数人,多时能到上百人。刘明观察到,坚持跟练的多是希望强身健体的老年人,偶尔也有一些想要健身的年轻人。他在橱窗里上线了一些强相关性的商品,如全麦面包、蛋白粉以及零卡零脂的黑咖啡等。
直播过程中,只要有人提问,他会一个不落地解答。一个半小时过去,健身操重复了几遍,他已经大汗淋漓。
刘明每天的工作时间大概有十三四个小时,早上直播结束后,他要赶在9点前到公司打卡。傍晚6点下班后,他再直播一个到两个小时,在运营、维护好自己的短视频小店后,一天的工作才真正结束。
刘明的本职工作相对自由,底薪6000元、绩效定薪,加上直播带货的收入,每个月能挣一万多。在工薪阶层中,这个收入还算可以,但面对一百多万的债务,就显得有些微薄了。
2026年1月,刘明的债务开始大规模逾期。房子、车子早已抵押出去,手里没剩什么资产,仅靠着那点收入,怎么还清债务?在夜里,他辗转思索过很多次:两次创业后,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想了也没用,日子还得过下去。生日这天,他在朋友圈写下一句话:“突然就到了不惑的年龄。祝我生日快乐。好好活着。”
“不要灰心,一切向前看。”43岁的王新宇也常常如此安慰自己。他曾是年入百万的餐馆老板,如今在工厂打工,月薪4000元。和刘明一样,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过得十分拮据。
“落差太大了!”王新宇笑着自我调侃:“以前是老板,如今负债千万;以前开奔驰,如今只能挤地铁公交;以前请客吃饭,一顿上千是常态,招待客人动辄几万;现在美团拼好饭凑单,能省一块是一块。”
44岁的“创二代”陈林身上,也有着相似的煎熬和不太一样的结局。他曾因为创业项目陷入200多万元的债务泥淖,被催收电线年,在经过漫长等待后迎来转折:一笔拖了数年的项目回款终于到账——他还清了所有债务。
当前,个人不良贷款转让市场正迎来爆发期,不良资产包成交额从2021年的186.48亿元一路攀升,2022年达369亿元,2023年升至965.30亿元,2024年突破1500亿元,2025年已超过2000亿元。在这些转让的不良资产包中,创业失败者构成了一个鲜明的客群画像(参见经济观察报《个贷不良资产转让“狂奔”》报道)。
王新宇说,像他这样的创业者似乎不少——他们曾抓住过时代的红利,也迎面撞上了时代的风浪,最后在远离年轻、靠近退休的40岁上下,负债前行。
20年前,王新宇刚刚走出吉林大学校门,进入当地一家高等艺术院校的二级分院任教,可不到两年,学校因战略调整,将他所在的二级分院划入其他院系,面对“黯淡”的未来,他离开了学校。
2009年,王新宇加入太平人寿,成了一名保险营销员。那时,正值公司快速发展期——当年总保费突破200亿元,并在吉林新设分支机构,广纳人才。经人引荐并通过招聘流程,他顺利入职。
保险一干就是5年,这份职业履历,磨炼了他的口才和韧性,也让他积累了人脉。渐渐地,他心里萌生一个念头:不想再打工,要自己当老板。
那几年,“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热潮扑面而来,新技术新业态新模式蓬勃涌现,大街小巷都在谈论“互联网+”与创业梦想。王新宇身边也有不少朋友投身创业,开网店、做加盟、闯新兴行业,空气里仿佛都飘着“爱拼才会赢”的躁动。
从何创起?王新宇想到了做餐饮。那一年,餐饮行业快速发展并出现分化:一边是不少餐馆倒闭,一边是特色餐饮发展势头良好。他琢磨,自己没学过技术、不懂新兴行业的运营逻辑,盲目跟风只会栽跟头。但他擅长与人打交道,又熟悉本地人的消费习惯,不如从最接地气、门槛不高的餐饮行业入手。王新宇信心满满地开了第一家烧烤店。
烧烤店效益不错,700多平方米的店铺,一年净赚超百万。不久后,他又开了第二家,并立志将分店开到全国,而且不止做烧烤店。
当时,融合菜馆在一线城市悄然兴起,混合不同菜系乃至中西风味,吸引不少消费者尝鲜。王新宇选定地址,在当地连开两家融合菜馆。那时,他的资金不足,不但向银行贷款200万元,还向亲友们借了一些。见他烧烤店做得风生水起,亲友们都很乐意借给他。
风光正盛,食客簇拥而来。到2019年底,凭借两家烧烤店、两家融合菜馆,王新宇的现金资产已积累到400万元。用他的话说,虽不算富人,但在同龄人中已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2015年,刘明已是北京一家通信公司的高管,年薪四五十万元,也积累了不少资源。彼时,公司鼓励内部创业,即承担内部一些业务内容或工作项目,进行创业并与公司分享成果。2015年至2016年初,刘明凭借内部创业项目赚了将近400多万元,他也第一次觉得,创业赚钱的想象空间比上班大得多。
2016年,已“北漂”6年的刘明面临一个抉择:孩子3岁,即将上幼儿园,但他和妻子都没有北京户口,要不要回武汉老家打拼?
那时他28岁,公司领导十分器重他,表示即使他回武汉老家,也可远程办公。当时他手头已经攒了几百万元存款,在老家已有房子,他几乎能“躺平”了。
但刘明选择了辞职。他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可以再折腾折腾。于是,他拿着创业的“第一桶金”回到武汉,开启了改善生活计划:购置了两辆车、给自己的房子装修,将农村老家的父母接到城市并为他们租了长租房……共计花费200万元。妻子全职带孩子,他留足了生活所需,将剩下的一百多万元全部投入创业。
与许多创业者的独自摸索相比,陈林手中已握有一张父辈递来的路线图。陈林的父亲最早从事的是中央空调冷却塔行业,并从中获益。从小耳濡目染,陈林动手能力极强,父亲觉得或许儿子能接自己的班。于是陈林一毕业,就被父亲“带进”这个行业。
那正是城市高楼拔地而起的年代,彼时冷却塔行业真的是一个朝阳行业,“项目多到接不过来,利润高到不敢想象,早期一个项目的利润率可达200%到300%。只要肯跑、肯吃苦、敢垫资,就能赚到钱。”他说。
陈林做的是业内俗称的“二包”,即自己没有工厂,挂靠在当地一家大型玻璃钢工厂。厂家出设备、出技术,负责生产冷却塔片、定制风机、加工铁件,陈林则负责跑业务、对接甲方、统筹物流,并组织工人现场安装与售后。
这种模式的好处在于,无需重资产投入,不用养工厂,不用养固定工人,只要有人脉、有能力,就能在产业链里分得一杯羹。当然,陈林也需要向工厂缴纳一定的保证金,以确保顺利生产。
当时,在高校里,寝室小卖部是不少学生的刚需消费,校园也尚未普及刷脸管理,学生宿舍内的零食、泡面等即时消费需求旺盛。
刘明结识了一位同样看好这一赛道的企业高管,两人一拍即合,联手创业:对方负责市场开拓,他负责出资与对外合作。他们依托微信小程序和公众号搭建起高校线上下单平台,在湖北几所高校落地运营。
创业项目顺利起步,仓库到学校家属院租赁,员工从大学生中招募——他们大多是应届毕业生,有的在准备毕业论文,有的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顺便兼职。这些学生负责地推和寝室配送,推动项目月营收达到十几万至二十万元。
那一年,武汉的冬天格外冷。严寒之中,这些大学生员工大多难以承受高强度的配送工作,加上临近毕业面临择业,寒假过后便陆续离职。这一次创业,他最终以亏损十几万元告终。
没过多久,刘明又开启了第二次创业。一次偶然的机会,刘明结识了一位在声乐培训领域颇有经验的合伙人。对方在武汉拥有三家门店,业务覆盖成人与幼儿声乐教学等培训项目,年营收超百万元,运营体系成熟。双方达成合作,在上海徐汇区开设直营店:刘明负责出资和拓展市场,合伙人按照自有的运营体系及课程标准进行师资培训。
当时,门店装修一次投入近20万元,加上三名老师的工资、房租水电等,月运营成本约五六万元。不过,合伙人自有门店业务稳定,对这家合资新店投入精力有限,每月仅到店一周。门店也一直未找到合适的店长统筹管理,经营极不稳定:业绩好时月营收可达二三十万元,但多数月份仅有几万元,无法覆盖成本。
2017年底,听闻亲戚炒股一年赚了上千万元,刘明十分心动。但此时,他装修了房子,也买了车,加上两次创业折腾,早年攒下的存款所剩无几。
刘明决定贷款炒股。彼时他与妻子的账单流水较高,因而信用卡、银行消费贷等均有较高的额度。刘明把这些钱都借了出来,共计60万元,用于炒股,这些贷款的平均利率在8%—10%之间。
谁也没有料到,2018年对二级市场的投资者而言格外难。贸易战等“黑天鹅”事件接连发生,股市持续承压。不到几个月,刘明炒股亏损了60万元。当年底,他清仓所有股票。次年,他前往深圳,加入朋友创办的一家公司。该公司的主营业务是在线年,“双减”政策正式出台,行业剧烈调整,教培业务基本无法继续开展,刘明再次面临职业转折。
与此同时,家庭方面压力也让他难以安心在外打拼。他与家人分开已有两年,妻子独自在家带孩子,长期承担着全部育儿压力,儿子那时也正需要父亲陪伴。妻子认真地向他提出:“如果你在深圳暂时还挣不到大钱,不如就回来吧。”
回到武汉后,刘明入职一家成人在线教育公司,打算先安稳下来,再从长计议。然而,意外再次降临——母亲这时被查出患有肺癌。刘明当即辞职,回家专心照顾母亲。待母亲的病情稳定后,他重新梳理了自己的规划,心里还是放不下创业的念头,便决定再次出发——短视频直播。
2020年来了,王新宇的餐馆几乎无人线下就餐,线上外卖点单也寥寥无几。可房租要交、货源要续、员工要养,前期的装修贷款要还。
坚持到2023年底,他实在撑不住了。街上人流已恢复,之前的消费盛况却没有了,王新宇的四家店却相继倒闭。关店那天,他给员工多发了一个月的工资,让大家安稳离开。而他自己却欠下近1000万元的债务——除200万元银行贷款外,其余七八百万元,皆来自亲戚、朋友与长辈的信任。
回想起那段日子,王新宇沉默了许久说:“创业就是赌博,只是合情合理合法而已。赌赢了,往事光辉;赌输了,倾家荡产。一定要三思而行。”
在他最难的时候,催收电话从早响到晚,项目回款却遥遥无期。家里还有孩子要养,老人要顾。他白天强撑着在外周旋,夜里睁眼到天亮,连叹气都不敢太大声。
2018年左右,陈林明显感觉到,这个行业在没落。行业涌入者越来越多,价格战越打越凶,利润率一度下降至8%—15%。
他算了一笔账:一个200万元的冷却塔项目,自己要垫付资金给工厂买原料与制作,前后耗时约两个月;再物流发货,找人安装,又要半个月到一个月;最后验收、走流程,等回款。全部流程走完,利润可能只有10万元到20万元,还要祈祷甲方按时付款。
也是在那段时间,他看到行业在转变——许多曾靠中央空调业务吃饭的玻璃钢厂,纷纷转型做风力发电设备叶片、新能源配套设备等。陈林明白,老路走不长了。那几年房地产风头还在,身边不少人切入建筑细分领域做消防工程,利润可观、项目也多。陈林跟着入局,依旧做着熟悉的“二包”。
2021年前后,建筑行业回款环境急剧恶化。陈林手上好几个消防项目,完工后却迟迟拿不到回款。其中一个项目,他前后投入两百多万元,工程顺利完工、验收合格,可工程款却石沉大海。资金缺口越滚越大,陈林不仅耗尽了储蓄,还倒欠一百多万元。
一边是甲方拖着不结款,一边是工人工资必须发、材料款必须付、日常开支不能停。他被“卡”在中间非常难受。
整个2022年,陈林几乎没有一分钱进账。过年期间,他的电话被工人打爆。谁都要过年,谁都要养家。可他手里线年初,陈林实在扛不住了。为了结清拖欠的工人工资和材料商款项,他从银行信用卡、亲戚借款到借呗等网贷,把能借的渠道全都借了一遍,凑了一百万元,一笔一笔还出去。
随之而来的是信用卡逾期、网贷逾期、私人借款到期,催债信息日夜不停。他只能一遍遍解释、协商,拿出证据证明自己不是不还,只是暂时还不上。几家银行和网贷平台最终同意只还本金,减免利息和罚息,给他喘息的机会。
2025年,拖了几年的项目,终于出现回款眉目,压在陈林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用项目回款还清所有债务后,他为妻子在老家开了一家理发店,而他自己,至今仍在创业路上前行。
与陈林的经历不同,对很多人来说,现实中的“摆烂”和“上岸”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能够逆风翻盘的或许只是少数。
据经济观察报记者不完全统计,在银登网上,银行、消费金融等机构发布的个人不良贷款转让公告中,借款人加权平均年龄集中在34岁至48岁。
经济观察报记者采访的多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表示,目前,他们大多数均存在债务压力。他们并非所谓的“失败者”,只是被现实困住的普通人:一边是甩不开的债务,一边是放不下的家人。而债务的处理方式也大多是协商或者接受逾期、被起诉等。
2025年,王新宇找到当时贷款银行的分行负责人、信贷员等人反复沟通、协商,银行没有为难他,最后争取到了5年分期。亲戚朋友那边,他曾被一位朋友起诉。他说:“我不怪他,他压力也很大,我们认识20年,互相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后来撤诉了。”
王新宇说,自己不是想赖账,是真的没有能力一次性还清。如果个人破产制度能早点落地,他一定第一个申请。最难的时候,他甚至想过轻生,“不过老天没收我。”
2024年,王新宇离开东北,只身南下苏州,进厂打工。流水线、夜班,重复劳作,并且远离家人。
“活着就行,活着就有希望。”他说。前段时间,王新宇请所有债主吃了一顿饭,跟他们说:请再给他一次机会,再给他一点时间。
2026年1月,刘明的债务也大面积出现逾期。他的车子、房子均被抵押,手中几乎没有可变现的资产。他开始逐一与金融机构协商。不同机构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处理方案:有的银行有相应政策,愿意与其协商还款,每个月偿还几百到一千元左右、分期长达五年,本金统一在最后一期结清;有的银行拒绝协商还款,并明确告知不再接受调解,已委托律师事务所,启动起诉程序。
比如,房屋抵押贷款方面,刘明与银行达成延期协议,原本今年需偿还的二十余万元,被延期至明年,当期只需还三万元即可。周转时借的互联网平台贷款,目前对方已经委托第三方催收公司,每天致电催促还款。他多次提出协商还款,对方均表示没有相关方案,既不推进起诉程序,也未给出其他处置方式,仅持续进行电话催收。
面对当前处境,刘明调侃自己是“有规划的逾期”——从现在逾期到后面成为不良资产被打包转让,流程也得两到三年。他还有时间。如今,他依旧在为还清债务、重启事业而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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