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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济学长期以“忧郁的科学”闻名。“鲍莫尔成本病”假说的出现，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印象。

　　1965年，经济学家威廉·鲍莫尔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悲观预测。这个预测来自一个朴素的观察：市场经济会内生地推动分工深化、创新和生产率提升，但这种效应在不同部门之间高度不对称。制造业的生产率持续快速提升，已是常态。与一百年前相比，今天建筑工地和工业流水线上的工人数量大大减少，建造和生产的速度却大大加快。而许多服务行业，比如交响乐队，与一百年甚至两百年前相比，技术水平几乎没有变化。一支乐队仍需要上百人，一场音乐会的演出时间也无法从几小时压缩到十分钟。然而，乐队成员的工资却必须与生产率快速提升的部门保持竞争力。鲍莫尔由此推断：服务业将变得越来越昂贵；随着服务业在经济中的占比越来越高，整体经济增长将被拖累，并最终陷入停滞。

　　过去数十年来，鲍莫尔描绘的黯淡前景似乎在逐步应验。发达经济体已全面进入服务业时代——服务业如今占美国GDP的80%以上。与此同时，增长持续放缓、公共成本膨胀、以及经济学家所说的“长期停滞”，也一一浮现。

　　本文试图说明：鲍莫尔的优雅框架，依赖于一系列未必现实的先验假设。其中关键问题，不是服务业是否变得更昂贵，而是制造业和其他“进步部门”的生产率提升能否溢出到服务业，从而改变服务业本身的发展路径。

　　鲍莫尔模型的核心假设是：进步部门的生产率提升无法外溢。制造业可以越来越高效地生产物品，但这种效率无法让理发师剪得更快，也无法让导师同时指导更多学生。

　　然而这一假设已脱离当代经济现实。技术进步至少通过三条渠道跨越行业边界，动摇成本病的根基。

　　第一条渠道是资本深化。制造业既生产消费品，也生产资本品——其他行业所需的机器、芯片、传感器等。生产率更高的半导体工厂产出更便宜、更强大的芯片，这些芯片进入经济的每个角落：服务器、核磁共振仪、销售终端。芯片业的效率提升扩散至整个服务经济。借助AI辅助、在同样时间内阅读更多扫描片的放射科医生，并非从事“停滞”的医疗工作，而是在收获计算机和硬件制造业的进步。

　　第二条渠道是流程创新。制造业的持续改进、质量控制、供应链管理方法极具可移植性。快餐连锁借鉴流水线逻辑优化厨房；大型零售商从制造业库存管理中获益；医院简化患者流程时，受益于起源于工厂的组织知识。

　　第三条渠道是劳动力流动带来的知识溢出。在高生产率部门受过培训的工程师、经理，流动时会带走隐性知识。从科技公司出来开咖啡馆的创业者，可能将数据分析用于烘焙和排班；加入医疗机构的制造业高管，可能引入精益管理原则。此类人才流动难以衡量，却不可忽视。

　　鲍莫尔的原始模型将所有服务业视为最终消费——人们因为想要而购买的东西，比如理发或音乐会门票。这忽略了整整一个门类的生产者服务业：物流、金融、法律咨询、信息技术、人力资源。从整个市场体系的运作来看，这些服务提供的不是最终消费品，而是中间投入品，其功能是降低市场和企业内部的交易成本。

　　试想一家制造商将工资发放、安保和餐饮外包出去。表面上，这像是鲍莫尔病从工业向服务业转移的典型案例：制造企业剥离低生产率环节，提升了统计效率；经济中则增加服务业岗位，“停滞部门”的份额随之扩大。

　　但这忽略了更深层的动态。专业服务提供商因服务于众多客户，可以投资于单个企业内部难以实现的技术与流程。专业薪酬公司会不断推进自动化，安保公司会开发复杂的监控系统。更重要的是，通过处理这些辅助功能，它们使制造企业能够专注于核心能力，从事更深入的分工。而分工，正如斯密在《国富论》开篇所强调的，正是生产率增长的引擎。

　　判断这些服务对生产率的影响，需要将其成本与所节省的交易成本相权衡。若物流支出增加10%，却带来库存成本降低15%与交付加速，经济真的变得更低效了吗？鲍莫尔的静态框架无法捕捉这种动态权衡。

　　除了生产性服务业，消费性服务业在经济系统中的角色也有必要重新定位。这类服务业提供的服务被视为“最终消费品”。“最终”的意思是，它不再对经济运作产生影响。

　　以教育和医疗为例。鲍莫尔将它们视为典型的停滞部门——注定消耗日益增大的国民收入份额，却无相应产出增长。这种观点助长了数十年来对财政可持续性的焦虑。但这是对这些服务经济本质的误解。

　　在分工日益精细的现代市场经济中，教育不仅是消费，更是锻造人力资本的工厂。今天学习数学的孩子并不仅仅是在消费服务，更是在获取认知工具，使其二十年后能够驾驭复杂金融工具、操作精密设备、跨越文化边界协作，并从事颠覆性的创新活动。

　　同样，医疗维护了参与复杂分工所需的认知与身体能力。健康的人口不仅更幸福，也更具适应性、韧性与持续学习能力。这些服务的成本，最好理解为对社会基础设施的投资——其回报可能在几代人中累积，而非几个季度。

　　将教育与医疗纯粹计为成本，如同因火车尚未运行而将铁路轨道支出计为损失。其回报是延迟的、分散的、难以衡量的——但它们真实存在。

　　此外，这两个行业的生产率也日益受益于技术溢出。今天的AI辅导，能够以十年前不可能想象的方式实现个性化教学；远程医疗延伸了专科护理的覆盖范围；机器人辅助手术改善了结果并缩短了恢复时间。这些行业的生产率提升或许落后于制造业，但并非为零，且正在加速。

　　对鲍莫尔最富挑战性的反驳之一，来自一个不起眼的来源：街角咖啡馆。表面上，这是纯粹的消费——人们为在家花几分钱就能制作的饮料支付溢价。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象征服务经济的“轻浮”？

　　但咖啡馆承担着一项传统经济学难以定价的功能：它降低了社会学家所称“弱连接”互动的成本——熟人甚至陌生人之间的偶然相遇，传递信息，激发那些正式会议很少产生的想法。程序员无意中听到生物学家讨论问题，电影制作人与软件工程师闲聊交互式叙事，投资人进行非正式会面并促成种子投资。

　　这远不止是愉快的消遣，而是创新发生的组合过程。城市作为这种偶然性的空间一直繁荣发展，咖啡馆只是其最常见的一种表现形式。当我们仅将其产出计为咖啡杯数时，便完全忽略了它作为经济其他领域生产率增长催化剂的作用。

　　如果成本病是铁律，那么我们就可以合理地预期服务业生产率的增长会持续落后于制造业，且这一差距将随时间延长而扩大。

　　但实际数据讲述了一个更复杂的故事。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显示，1987年至2019年间，制造业劳动生产率年均增长2.3%，服务业整体为1.8%——确实存在差距，但并非鸿沟。更重要的是，这一总体数据掩盖了巨大差异。零售业、批发业、金融保险业均属服务业，其生产率增长与许多制造业行业相当甚至超越。“停滞的服务业”这一概念，在很大成都上是一种刻板印象。

　　如何解释这种差异？很大程度上，它反映了不同行业对技术溢出的接受程度。那些能够轻松采用信息技术、计算机化常规任务、自动化信息处理、受益于更便宜资本品的行业，生产率增长会更加强劲。而那些依赖面对面互动、情感劳动与非重复性人类判断的行业则不然。现场演出依然存在，但它越来越被那些学会受益于制造业进步的行业所包围。

　　这种重新审视带来的，其实不是对鲍莫尔病的驳斥，而是更细致的理解。服务业不是同质类别，其成本不能脱离其功能或对技术溢出的接触程度来评判。

　　我们或许可以考虑一个由两个维度定义的谱系：服务能在多大程度上受益于技术溢出，以及它在多大程度上作为其他生产活动的投入而非最终消费。

　　在其中一端，是那些既高度接触溢出又深度融入生产过程的服务——物流、金融、商业咨询。这些根本不是停滞行业，而是制造业生产率提升在整个经济中传播的载体。它们的成本最好理解为协调的投资。

　　在中间，是像零售和酒店这样的服务，它们结合了易于技术处理的任务与不可压缩的人为因素。这些行业生产率有显著提升，但分布不均。领先企业与落后企业之间的巨大差距表明，管理与组织因素与技术同样重要。

　　在另一端，则是那些价值恰恰来自对技术替代之抵抗的服务——咖啡馆里的交谈、医生的问诊关怀、启发灵感的讲座。这些是鲍莫尔逻辑仍然成立的领域。它们确实会随时间变得更昂贵。但这种昂贵不是市场失灵，而是维持使创新和社会凝聚成为可能的人际联系所付出的代价。

　　这一新框架提供了一个比原始表述更乐观的成本病解读。或许成本病不是发达经济体的永久特征，而是转型期现象，即从一个行业的技术进步到向其他行业扩散之间的时滞。

　　当制造业经历快速生产率增长时，其好处需要时间才能到达服务业。资本品需降至足够低廉方能广泛采用，商业模式必须被重塑以利用新能力，工人必须获得新技能。在这个时滞期间，服务业确实显得停滞且日益昂贵。但随着溢出的积累，生产率差距逐步缩小。

　　从这个角度看，政策挑战不是向服务业转型——这无论如何是徒劳的——而是加速生产率提升跨越行业边界的扩散。这意味着投资于使溢出成为可能的基础设施，它们可能是数字的或物理的，也可能是制度的。这意味着支持使工人能够部署新技术的再培训与再教育。这意味着认识到某些服务将永远抵抗技术转型，但这种抵抗不是缺陷，而是人本主义精神和市场经济有机融合的特征。

　　听现场演出永远比听录音更昂贵。表演者永远需要固定时长完成一场演出。这种人类注意力与技能的不可压缩的核心，不能被自动化掉而不破坏使其有价值的东西。

　　但现场演出并非整个经济。围绕它，已成长起一个庞大的服务生态系统，既受益于制造业的进步，又使这种进步得以持续。物流网络以惊人效率运送货物，金融系统在各大洲之间配置资本，数字平台以一代人前无法想象的方式连接买卖双方。这些不是停滞行业，而是复杂经济的连接组织。

　　演出幕间休息时的交谈、大厅里的偶遇、被无意间听到的谈话所激发的想法——这些根本不是成本。它们是我们聚集于此的首要原因。

　　它们也提醒我们，经济增长的最终目的不是为效率而效率，而是创造一个值得生活的世界。

　　[作者李辉文为上海对外经贸大学经济学教授、区域与产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上海交通大学中国发展研究院特聘研究员，研究兴趣为城市化与经济发展、制度经济学、世界经济和经济思想史，出版有《现代比较优势理论研究》、《大国经济学》（合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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